美好政治——公盟成立五周年年会的演讲

 发言人：许志永  

感谢大家参加公盟的年末聚会，也是五周年纪念的聚会。借这个机会我想简单回顾一下公盟成长的历史和我们的理念。

 公盟成长的足迹

公盟的全称是“北京公盟咨询有限责任公司”，看起来是一个名字有点奇怪的企业，是一个以推动民主法治进程为事业的公益组织。这个理想主义者的聚居地起点于2003年。 

2003年7月的一天，张星水律师打来电话，相约见面，具体谈什么大都忘了，但有一件事——星水提议成立一个公民参与社会改良的组织——对我们过去几年的工作乃至更长久的未来都可能产生影响深远，这次见面是公盟的起点。 

当年十月，我们正式注册成立了“阳光宪道社会科学研究中心”，网站名字叫“阳光宪政”，阳光、宪政，是我们的纯真的理想。虽然注册是公司，但完全是非营利性的，我们必须强调，这个组织的存在是为了良心和正义。
2003年我们努力推动区县人大选举。2004年初，我们起草了宪法人权条款的修改建议，几乎与此同时，我们开始代理承德四公民冤案，开始代理南方都市报案。也正是在代理南方都市报案过程中，我们遭遇了第一次挫折。那年5月我突然接到了一位女士的电话，要求我们把网站上关于南都案的专题删掉，我说，请告诉我们那篇文章不合适好么？ 5月30号，我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阳光宪政网打不开了，以后，在喻华峰案二审宣判之前，我们两个备用的网站也打不开了。那天，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我们依然认真》，结尾，我写道：

或许，阳光宪政以后还会面临更多的困难。我们清楚知道，这片古老的土地有着两千年专制的背影，通往宪政的道路多么漫长而艰辛。但是正义的事业总得有人去做，于是我们认真去做。

我们认真对待公民的权利，认真对待我们的法律，认真对待我们国家的历史和现实……我们相信这是一个实践民主法治的时代，我们相信一个伟大国家政治文明的进步。是的，我们依然认真。我们是一群负责任的中国公民。我们尽力去理解中央政府在这样一个变革时代在这样的国际国内背景下所面临的压力和困难，我们尽力去理解所有的中国人在一个旧体制面前的困惑和无奈，我们尽最大的努力想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我们不是批判者，我们是建设者。回首这一百年的革命、动荡和苦难，我们幸运地生活在这样一个建设的时代。我们相信所有的中国人——无论在什么岗位上——都怀着共同的希望和责任——建设一个现代中国，它的根基不是阴谋，不是暴力，不是谎言和恐惧，它的根基是自由，是法治，是理性和爱。

2004年6月到9月，郭玉闪主持的人大代表论坛重新活跃了公盟的气氛。但是很快因为一塌糊涂BBS事件，公盟再次陷入危机。我和俞江、滕彪、郭玉闪都是糊涂网友，我们抗议关闭糊涂，这个抗议看起来是公盟的集体行动，因此我们收到了很大压力，阳光宪政几乎停止了工作。这场危机一直持续到2005年3月，阳光宪政和天则经济研究所等六家NGO一同被注销了。我去工商局问为什么，答复说上面命令。我们什么也没有说，2005年9月，阳光宪政重新注册为“公盟”。过了几个月天气似乎又变了，工商局又来电话说阳光宪政没有注销，我说，我们已经不需要了。

2005年我们做信访调查，我们参与了陕北民营石油案在内的很多个案，我们起草了《人权发展报告》，正如我们一贯的立场，肯定成绩，指出问题，提出建议。

2006年，因为陈光诚案，我们受到了很大压力。直到10月以后，公盟的发展环境才有了明显好转。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形势好转，但我相信，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我也同样相信，很多坚守良知和正义的人，无论在体制内还是体制外，在默默支持我们。

过去两年公盟开始稳步发展。2008年我们继续推动北京户籍制度改革，推动信息公开条例的实施，推动北京律协直选，代理毒奶粉受害者索赔，关注黑监狱等等。

推动北京律协直选是努力推动行业协会自治，推动公民社会的成长，虽然一些保守人士对此无限上纲上线发出了文革特色的严正声明，但是，试图以文革僵尸的面目出来恐吓世人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今天在座的有很多是我们推动律协直选的勇敢的律师。

代理毒奶粉受害者索赔，我们的目标很清楚，那些无辜的受害者应当获得公正赔偿，不管最终能否进入司法程序，至少作为法律人我们在努力推动社会公共事件纳入法治轨道，这是我们不变的理想。

探访黑监狱是我们非暴力行动的尝试，为了遭受不正义的上访者的权利和尊严，我们有责任站出来，明天下午，我们会去另一个黑监狱。也许，我们不能给他们自由，但至少，他们的环境能够有所好转，至少，我们能够替他们分担痛苦。我们还会继续努力。

2008年我们做了很多公盟本身管理结构方面的探索，成立了表达自由委员会、人身权利委员会、选举权利委员会、财产权利委员会、个案委员会等六个专门委员会，分工负责各领域的公民权利的维护。2009年我们将继续完善这些机构，我们将传播非暴力更多介入各地公民维权事件 

美好的政治

也许有人会问，公盟为了什么？

我们从不隐瞒自己的政治理想，公盟为了政治，美好的政治，文明的政治。在漫长的专制历史上，政治意味着阴谋诡计，意味着不择手段，意味着血腥暴力，意味着“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直到今天政治在很多国人心中几乎是邪恶的代名词，这是政治的悲哀，更是一个民族的悲哀。

我们必须扭转这样的政治文化。是的，我们面临的变革不仅是政治制度的变革，也是政治文化的变革，我们必须改变人们对政治的心理预期，政治可以是美好的，政治是为公众谋福利的事业。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反对，而是为了建设，不是为了获得权力，而是为了约束权力，为了建立一套能够约束权力的民主法治健全的制度，让这个古老的民族不仅享有现代技术和经济，也享有现代文明人类所应当享有的自由、安全、尊严和幸福。这是我们的理想，这是我们的信念，这是我们的人生意义所在。

 其实，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哦，我们的要求并不高，那就是，真正的民主真正的法治，我们不需要创造任何新的概念，民主、法治，这就够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于否定民主，问题在于，民主是不是真实的，民主制度是否足够科学能够实现人民当家作主的理想。

也许，正是因为我们文明政治的信念，在通往文明政治的道路上，我们选择了建设性的方式。我们尊敬那些先驱者，那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士，但我们选择了一条建设性道路，因为我们真的很在意，我们的努力有没有结果，我们的国家能不能成为一个现代文明的自由幸福的国家，我们真的很在意，我们国家的宪政文明转型要付出多大代价，我们很在意，我们的人民能不能政治转型而获得自由和幸福。

因此，我们不会为了批评而批评，我们所有的批评都会指出改正的道路。我们从来不拒绝与任何政府部门的沟通。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是合法的，但这还不够，我们还要考虑社会进步的速度，考虑公众乃至一些保守势力的承受能力，我们必须做到仁至义尽。我们必须宽容地看待那些与我们立场不一致的人，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有善良的一面，既然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这个国家更好，有什么不可以谈的呢？

为公众谋福利，努力去帮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努力去实践社会正义，最终实现一个在道德良知基础上重构的公平正义自由幸福的国家，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我们追求的文明的政治，这是我们的理想，也是我们的行动。是的，我们已经把政治简单化为——为公众做好事，不断地做符合正义的事。

今天，来到这里的，有我们的志愿者。林宏先生，从公盟成立就默默地帮助我们做一些琐碎的工作。林峥，从一名志愿者到成为专职员工，记得2005年林峥去沧州监狱取证，为了节约住宿费用，他不愿意晚上到沧州在宾馆住一夜，而是深夜去沧州，凌晨三点到，在候车室挨到天亮。还有穆佩华、金怀鱼、李妍静、张江娜、黎红艳、黄亚利、车震……其实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我们今天来到这里的所有的人都是志愿者，推动中国民主法治进程的公民志愿者。

今天这里有和我们一起努力的媒体朋友们。在一个法治远未健全没有独立司法的社会，没有媒体的帮助，我们几乎寸步难行。有了媒体的声音，我们做得事情才有广泛的意义。我们怀着同样的理想，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为了我们的社会更加美好。

今天这里有我们众多的志愿律师们。黎雄兵、兰志学、李方平……这是一长串光辉的名字，他们为了公共利益，为了一个美好社会的理想冲在公民维权的第一线。

今天这里有我们学界的师长和朋友们。他们在为这个社会提供宝贵的思想，指明前进的道路。今天这里有给我们捐助的朋友们，王功权先生，陈红军先生，贾军武先生、林建华、李晓春、未名湖……至今我都记得公盟第一笔捐款，来自海南椰岛集团的桃丽珠女士，她和她的儿子捐助了5000元。每一笔捐助让我们感动，我们没有能力生产物质财富，但是我们愿意付出所有的努力生产社会正义，而你们，和我们一起，共同推进社会正义。

谢谢你们！其实，从根本上说，有资格说出感谢的，不是我，也不是公盟所有的成员，而是那些得到大家帮助的同胞。因为我们大家的努力，打工者不用担心被收容了，打工子弟学校不用担心被强行取缔了，上访者被殴打的现象减少了……那些最无助的弱者看到了正义的希望。

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中国宪政文明的转型是不可避免的。建设一个民主法治健全、社会公平正义、人民自由幸福的现代文明的中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问题在于，在这个伟大的历史进程中，如何才能避免国家分裂、经济衰败和社会动荡，如何才能做到以最小的代价完成历史的转型。

我们欣慰地看到，和一个世纪以前相比，我们已经非常幸运。我们的国际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民主法治人权自由已经成为人类的普遍共识。国内环境也发生了根本变化，市场经济和多元的社会思潮已经弥漫了我们生活的空间，我们这一代人一定能够见证一个道德良知基础上重建的社会，相信这个进步的年代，相信我们这个民族的未来，相信这个民族的良心。相信，公民社会的力量能够健康成长，直到有一天就中国的重大社会问题能够和执政党协商解决，共同完成中国政治文明的和平转型，这是我们的梦想，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许志永  2008年12月27日